“金乌集团”是浙江义乌昔日的明星企业,如今因数亿元巨债面临“土崩瓦解”;企业领军人、当年“十佳青年私营企业家” 张政建如今也远遁躲债、去向不明。
金乌集团的困局并非个案。目前在义乌已经有近三成民营企业资金断链。而在浙江这个民营企业多达数百万之众的省份,类似的问题极为突出。
令人不安的是,更大的民企“倒闭潮”正在全国蔓延……
上述情况已经引起决策层的关注。近期,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副总理李克强、副总理王岐山等,以及相关各部委负责人纷纷赶赴各地调研。有消息说,从紧的货币政策在下半年不会出现松动,但针对中小企业进行的信贷结构调整政策已经进入高层的决策视野。
民企老总出逃调查
7月15日中午,义乌骄阳似火。
400多位浙江义乌知名民营企业“浙江娇丽袜业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娇丽袜业制衣”)的工人,正顶着烈日等待发放今年五、六两个月的工资。到此日为止,这家工厂已经停工整整15天。
娇丽袜业制衣的母公司“浙江金乌集团”老总张政建的突然失踪,是导致这家工厂停工的主因。
据娇丽袜业制衣的工人们回忆,6月30日,工人们接到公司通知,说从下个月起公司开始停产,让工人先待在厂里等待答复,“听说母公司金乌集团出现严重的财务危机”。
目前,络绎不绝的银行业务员、法院工作人员和民间高利贷者正在造访这家集团,试图讨回贷款。不过,由于集团老总张政建失踪,讨债人无法如愿以偿。
记者了解到,当地企业界对这个昔日的明星企业沦落到今天这般境地的普遍看法是,“实行信贷紧缩政策后,到处都是资金紧缺,金乌集团老总张政建被催逼偿还巨额银行债务以及高利贷,不得不逃逸”。
明星企业突然关门
7月8日,义乌市稠州北路661号金乌集团总部,三面的大门都已经落了锁,金乌集团总部办公室里凌乱不堪,地上一片狼藉。
附近一家店主告诉记者,前几天很多人围在门口讨要货款,一些债主还把一些值钱的东西搬走了,“这几天没什么可以搬的了。连保安都走了,只留下看门人。”
该集团旗下娇丽袜业制衣的员工称,目前公司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平均欠每位工人3000多元。公司为支付两个月的员工工资,就要准备100多万元。在该民营公司干了11年的杨师傅介绍,义乌劳动监察大队曾表示如果公司解除与工人的劳动关系,400多位工人的两个月工资以及劳动补偿金总计至少要400多万元。《劳动合同法》让这家企业不得不准备出巨资补偿。
然而,这仅仅是一笔小数目。据经办多起追讨金乌集团欠款的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某律师透露,金乌集团的债务至少有5亿元左右,张政建的逃跑显然是为了躲债。
义乌市城中中路88号,金乌集团旗下准三星酒店山图商务酒店所在地,如今成为一个“上演”催债、逼债闹剧的“舞台”。
7月9日下午,记者见到,宽敞的大堂显得杂乱不堪,里面停满了自行车;餐厅厨具也被堆积在大堂一角;30多位员工聚集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打牌。
员工们告诉记者,他们也是在6月30日下午5点突然接到酒店高层的口头通知,从此刻开始,山图大酒店停止营业,当天晚上停水停电。
眼下,酒店停业已经半个多月了,100多位员工仍滞留在酒店等待发工资。
据山图商务酒店员工介绍,2007年下半年开始,陆续有债主到酒店找张要钱,有一些债主还在酒店白吃白住。4月份曾有一天,酒店门口停了20多辆包括宝马、奔驰在内的好车,把酒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车主都是来要债的。
“张政建在酒店宴请一批债主吃饭,他亲口对这些债主说自己有七八个亿的资产,还怕欠这点钱不还么。” 一位当时在包厢的服务员回忆。
但今年5月12日晚上,张政建被几个债主关在了酒店1010房间,跑不出去。张后来把房间里的电话扔到了楼下,被保安看见了,保安和员工一层一层查找,最后才解救了张。
还有员工曾亲眼目睹,张有一次在宴会厅用餐时被几个债主用衣服把头一蒙,塞进车里带走了。
据熟悉义乌民间借贷市场的一位法律界人士称,金乌集团欠债不下5个亿,几千万元一单的高利贷对于张政建来说是“家常便饭”。
据酒店领班介绍,张政建在2005年7月花了6000万元把老锦江酒店买下,更名为山图商务酒店,重张开业。酒店生意一直很好,100间客房几乎天天爆满;餐厅的营业额在淡季时每个月盈利至少在20万~30万元,旺季时达到40万~50万元。但随着集团债务危机爆发,资金无法回笼,2008年上半年酒店处于亏损状态。
目前,金乌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几乎面临停业,并出现拖欠工资现象。
记者了解到,创建于1994年的金乌集团在义乌当地曾是民营企业中的明星企业,集农、工、商于一体,主要从事袜业、服装生产、加工,化纤棉纱等纺织原料批发,酒店餐饮、农业综合开发等,是义乌市大陈镇“前五强”民营企业。该集团总裁张政建先后被授予金华市“十佳青年私营企业家”和浙江省“青年星火带头人”等荣誉称号。2003年,金乌集团上缴国家税收1100万元,居义乌市大陈镇首位。
熟知金乌集团的义乌商人何先生介绍,张政建原本是义乌大陈镇金山村农民。上世纪80年代,张政建在河南、河北等地经销袜子生意,积累了经验。1991年,他回到义乌创业,经营袜业批发生意。很快生意做大了,张政建在1994年办起了浙江娇丽袜业有限公司。
1998年,张政建组建了浙江金乌集团有限公司,包括“浙江娇丽袜业制衣”、“义乌万盛化纤”、“金华江南农庄”、“深圳狄加贸易”、“义乌山图贸易酒店”等10家在国内的子公司。
“娇丽袜业制衣旗下有两个品牌‘山图’和‘梦丹莎丽’,是浙江省著名商标和金华著名商标。‘山图’、‘ 梦丹莎丽’当年名气很大,但现在在市场上都快要销声匿迹了。”据娇丽袜业制衣的员工介绍,由于近年出口形势不好,娇丽袜业制衣的出口额开始下滑,加之国内市场竞争日益激烈,“前几年企业情况好的时候,年产值超亿元,每年上缴国家利税千万元。但2008年初开集团会的时候,集团公司给娇丽袜业制衣定的年销售额只有2000万元。”
据娇丽袜业制衣人士介绍,张政建本来是想把娇丽袜业制衣工厂搬到金乌集团在当地北苑开发区占地100多亩的工厂区去,后来出现了资金紧张就没有搬。记者见到,工人所说这家新工厂已经建好,但大门是封住的,厂内还堆积了很多没有运走的建筑垃圾。据附近其他工厂的工人介绍,这个工厂建好已经大半年了,但一直没有开工。
面对国内外服装销售连年不景气的局面,最终,张政建决心把资金投放到其他领域。
“张政建在2005年左右在迪拜建造了一个面向国内企业招商的‘龙城’商贸城,共有500多家店铺。集团在迪拜的几个公司有200多员工。”知情人说,,张在阿联酋迪拜设立了阿联酋金乌集团国际有限公司、阿联酋山图贸易有限公司、阿联酋山图装饰有限公司、阿联酋山图餐饮有限公司等4家海外子公司。为了维持海外项目,张政建压缩了其国内企业的资金,甚至包括金乌集团最核心的资产娇丽袜业制衣。金乌集团曾为娇丽袜业制衣准备的新工厂也因还不起某银行贷款而最终抵押出去了。从此,娇丽袜业制衣等子公司业务更是一蹶不振。
“财神”断贷促老板“蒸发”
据一位银行业人士介绍,几年前义乌的银行信贷政策宽松时,一个企业只要正常运营,并且能保持有较好的效益,有一定信誉,就能从银行贷到款或者从民间借贷人那里借到钱。一般而言,这个企业投资其他项目后,赚够利息差后就要还借贷款。
据了解,金乌集团的娇丽袜业制衣固定资产有3个亿,前几年企业生意好的时候,年产值上亿元,每年上缴国家利税上千万元。张政建凭借这些资产和原来从银行积累起来的信用,近几年从银行贷款不下1个亿。
“张政建仅从金华市商业银行稠城支行至少贷款3000万元。”上述民间借贷人说。
记者7月8日在山图商务酒店采访时恰好碰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送来“送达回证”,上面“受送达人”写的是 “张政建”。据这份金华法院案号为“(2008)民二初字第135号”“回证”显示,该案案由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起诉人恰恰是“金华市商业银行稠城支行”,记者致电金华市商业银行稠城支行,对方不肯透露内情。
记者了解到,与张几乎同时失踪的,还有以前给张做过担保的几位民间借贷人。因为,他们的钱也是从其他人手中融来的。
义乌市南门街353号是一个5层楼的建筑,记者9日前往采访时,这里正被装修为一个婚纱摄影店和两个儿童服装店。而半年前,这里还是义乌著名的快餐连锁“一帆快餐”的主店。“一帆快餐”老板夫妇因债务危机于2007年年底逃逸。2008年5月,义乌法院将“一帆快餐”房产拍卖1600万元。
“一帆快餐”是义乌最早发家的快餐店,后来发展成餐饮、住宿为一体的企业,曾被评为“中华餐饮名店”、“浙江餐饮名店”。
另一个样板是义乌市保兴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今年6月18日,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6600万元的底价将这家公司的112亩土地使用权和部分房屋拍卖偿债。这家在当地被称之为“义乌运输车销售巨头”的公司,也是因为扩张过快,资金跟不上。在2008年6月传出债务危机后,公司老板叶荣兴就下落不明了。据介绍,保兴汽车借了超过5亿元的高利贷。
“目前,已经有近三成义乌企业资金断链。”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义乌某行业协会负责人介绍,义乌各类生产企业有1.8万家,面临倒闭的大概有5000多家。
而记者了解到,不仅是义乌,浙江的温州、台州等很多企业都面临同样的问题。
由浙江省经贸委、中小企业局、外经贸厅、省企业联合会等部门共同完成的《当前中小企业生存环境亟待改善》调查报告显示,浙江全省200多万家民企处境微妙,大量中小企业生存面临危机。据温州市经贸委对26个工业重镇23470家企业调查,目前处于停工、半停工的中小企业有1486家,占6.3%。一些企业认为,现在是“不生产等死,生产是快死”。
义乌玩具行业协会李樟新会长告诉记者,中型民企资金链断裂,会波及上下游,尤其是下游的小企业,这种资金危机会像传染病一样一波接一波扩大。
民企濒死催生高利贷繁荣
义乌的商贸电视信息频道上,某某寄售行“有大量闲钱、帮你解决燃眉之急”等字眼频频出现在屏幕上;从事民间借贷的寄售行遍布大街小巷,一个县级市就高达200多家;月利息从两三分一路走高攀升至0.1元甚至0.15元……
在民营经济发展中,民间借贷对于缺资金的民营企业起到很关键的作用,但其泛滥无度也引起影响金融安全和社会稳定的负面效应。
月息已达0.15元
落座、递烟,记者表示想要“融点资”,陈老板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问记者需要多少,记者伸出三根手指头表示需要300万元,他连忙表示“有这笔钱、有这笔钱”,随后陈老板告诉记者“时间长点的话利息低点,短一点的估计会高些”。“怎么个高法?”记者问。陈老板说:“贷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的月利息0.15元,两个月以上月利息6分。”
陈老板说,他之前是做小本买卖的,一年前看到开寄售行“钱来得快”,就和另外一个朋友一起出了点儿资合伙开起来了,“我们还算小的,两个人加起来也不过千把万,规模比我们大的多得是,有的动辄就是上亿元的盘子。”
陈老板的寄售行对面就是义乌著名的国际商贸城,而紧挨着国际商贸城的寄售行大大小小有三四十家。而在市中心的江滨路、化工路,寄售行密度更高达七八十家,一些寄售行甚至门挨门。
“到银行贷款,需要抵押,审批时间也很长,等拿到贷款,机会已经错失了。”陈老板说。
高利贷“企业”
在义乌,高利贷的渠道分为两种,一种是以寄售行、典当行、担保公司、投资公司的形式变相挂牌开办的高利贷机构,另一种是个人通过小圈子私下借贷。无论是哪一种,贷款月息据称至少都在6分以上。
很多情况下,放贷人的上线都不知道钱最终用于哪里。放贷人只要有下线能还钱,他就可以把从上线借来的本金和利息还给上线。经过这样的周转,放高利贷的人就能维持“企业”运转。
“钱肯定不能放在一个下线那里,比如说我手头上有1亿元,绝不能把这1亿元投给一个人,我可以拆解成5000万元、3000万元、2000万元,以较低的利息把5000万元投放于较稳定的项目,3000万元、2000万元可以以较高的利息投放给风险大点的项目,如果在半年内我的5000万元本金和利息能收回来,即使3000万元、2000万元仍然套着我也不怕,大头活了整个盘子就活了。”姜永称,现在很多寄售行、典当行、投资公司就是如此运作的。
“目前担保公司的实力还是比较大的,一般都是有背景的企业或者资金雄厚的个人。寄售行一般都是私人的,几个人合伙,钱不够还可以再从别处借。实力大的公司还能从银行那里贷到款。” 姜永说,“但这种生意风险也很大,给金乌集团放贷的人就已经遇到风险了。”
借贷纠纷案件增多
近年来,民间借贷纠纷的案件不少,而且往往牵涉到刑事犯罪,比如放高利贷者,为了追讨债务,与黑恶势力联手,采取暴力手段收账。在义乌很多地方可以看到“债务专业快速清收”的追债公司广告。
据熟悉义乌民间借贷市场的陈先生称,他所知道的金乌集团两大债主一个姓杨、一个姓周。杨、周两人都借给张政建好几千万元。据山图商务酒店员工证实,这两位债主经常在酒店出现,其中杨某有一段时间吃住都在酒店。2008年除夕夜,杨在该酒店点了两桌有鲍鱼和鱼翅的年夜饭,每桌价格388888元,杨吃完后签单而去。而周姓债主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贷给张建政的钱也是从别人处借来的,当张政建失踪后,周的钱也“鸡飞蛋打”,在6月中旬的一天,周被几位上线债主关在酒店某房间殴打了一顿。
据浙江东邦律师事务所应旭海律师介绍,现在七成的案子都是借贷纠纷。
“2007年2月份东阳的吴英因涉嫌非法集资被逮捕,2007年7月份义乌的毛红霞因涉嫌非法集资被逮捕。在这样的背景下,民间借贷才渐渐被提到社会监控的日程上来。”应旭海律师表示。
今年3月,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1亿多元,义乌人毛红霞被义乌市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30万元,这是继吴英案后当地公开的又一起涉案金额比较大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
义乌市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6月开始,毛红霞以投资房产为名以高额利息为诱饵,通过他人介绍、电视广告等途径寻找借款人员,向一些投资公司及不特定个人吸收存款,共计吸收存款10379.32万元。所得资金用于投资房产和放贷,除已归还借款本金的3496万元外,其余所借巨额资金皆不能归还。
高利贷的日渐活跃以及缺乏有效监管,导致大量的诉讼案件爆发。来自义乌法院的数据显示,去年义乌民间借贷引发的涉讼金额为8亿元左右,而今年一个季度就已经达到了这个规模。
曙光闲话
原本是给房地产行业下的药,没想到制造业倒有了不良反应。从2003年以后,针对房地产行业的过热现象,国家就开始以抽紧银根和地根的方式加以调控,但由于房地产行业与地方政府及银行业的利益关系太过密切,房地产行业是屡次打压屡次反弹,愈战愈强,房地产行业的顽强加顽固终于在去年上演了一波“房价也疯狂”,招致中央出台更为严厉的货币紧缩手段,存款准备金率达到历史最高位。现在房地产行业是初出现疲态,可房地产惹祸殃及池鱼,制造业企业已经是命悬一线。
当然,对政策的粗放性人们还可以有另一种说法:“这是优胜劣汰,促使企业升级”。但问题是企业没有今天哪来的明天?更进一步讲,由于政策的粗放,笼统的“一刀切”其结果可能是“劣胜优汰”。低质企业来点歪门邪道也许能活过来,光明正大的企业倒可能先倒了。对政策的制定者来说,就是只见其杀招,不见其支招。说是“区别对待,有保有压”,但如何区别对待,怎么有保有压,却不见下文。
政策的粗放性还有另一种表现,就是追求单一指标。说是压伤亡,就是封矿井,也不管煤炭供应是否能跟上。说要压事故,就是封路段,也不管运输受多大影响。钱多了,就是一个“紧”字,速度快了,就是一个“降”字。但不是所有行业都应该“钱紧”,所有企业都应该“降速”。中国很多行业和企业现在需要的是“松绑提速”。这就需要经济政策的精细化,这当然是要需要苦功夫,真功夫。但要改变中国粗放性的经济增长模式,没有精细化的经济政策肯定是不行的。要以精细对粗放,而不能以粗放对粗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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